没多会儿,双生匆匆忙忙地又回来了,跟我低声说:“念蕾姐让我做好妻子的本份之事,晚上她要代表你给凝彤姐接风。”
然后她将我的衣物一件件叠好,边叠中衣边用袖口拭我领口尘灰,放进包袱里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保没有遗漏。
元冬则在一旁清点干粮和水囊,她做事一向利落,不一会儿就将几日的干粮分装妥当。
青雨抬头看了双生一眼,笑道:“双生姐姐,你看你相公在看你,对了,你要是在念蕾姐那边忙,我和元冬可以帮你分担些。”
双生一回头,看到我爱恋的眼神,向我流眄一笑,元冬和青雨看着双生春潮透玉的脸色,努力忍着笑。
双生又翻箱倒柜找披风,她个子又高又苗条,踮着脚尖就能够到柜顶,腰肢拧出好看的弧度,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原是旧年缝的护膝掉下来。
她捡起护膝轻轻拍打:“这个也带上罢?许城那边风大。”
元冬见状,忍不住调侃:“双生姐姐,你再这样我们都没法子做活了,以后你可不得把爷宠坏了?”
双生得意地一笑:“宠自己相公不是应该的吗?”
也许是郡主府的规矩影响太深,她的得意之色很快也就过去了,又恢复了以往的庄重从容,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几瓶常用的伤药塞进包袱里,“这些药你也带上,万一有个磕碰,也能应急。”
青雨将我随身的两把短剑擦拭了一遍又一遍。
送元若舒出门的时候,双生就一直没露脸。
我原以为会很尴尬,元若舒对我除了千恩万谢——双生已经把钱给了他,却一直问我,何时可以雇佣他,大约是什么样的生意。
他很想早日将四柱清册用于实务之中。
因为晚上要给凝彤接风,念蕾和双生还在等着我,又不是一般的生意,我只能先给他一个概念:“有一种法子,可以让水果永远不会腐烂。我不瞒你,可能双生未必知道多少,我是宗室,会有几个王爷跟我家一同投资,先期投资不会低于一万金铢,一年销量不会低于三十万金铢。你既是总账房,生意也算你家一份,不过,份子就很有限了。”
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,只向我深施一礼:“必效死力,但供驱遣!”
走了几步,他还是提起了双生的事,却没有一丝遗憾,很痛快地表示:“晋霄兄,家慈当日口出诛心之言,伤她至深。纵无此番龃龉,她随我亦不过荆钗布裙。待你们二位平婚燕尔两月之后,我们去户籍所办个手续。”
我也不虚与委蛇,拱手道:“惭愧!横刀夺爱,非君子之行,心中歉疚,以后我……”
他慌忙打断我的话:“咱们之间清清爽爽,我只想施展自己抱负,立世凭着真章,唯愿将四柱清册之法推及十三路漕运——让税吏再不能指着一船货,今日按丝绸征税,明朝充作麻布充数!”
我听了便毫不犹豫地将奏递院的腰牌给他看:“我可以劝说圣上,将此法推行全国,若舒兄,你有此抱负,必当青史留名!”
他细细看过,脸上倏然变色,踉跄后退半步:“小人万万没……”
我一把托住他欲行大礼的手臂,掌心暗运内力:“我要的不是虚礼!我给你看这个,是想告诉你,我们其实是志同道合的一路人,想让这个世道更得更公平一些,百姓日子过得很好一些!你我之间,只论兄弟,不整虚礼。”
他缓缓抬起的眼里燃起幽火,面色肃然,微微点头。
过了一会他又低声问我,除秽节他是不是没必要再露面了,以免大家尴尬。我点点头。
拱手道别之时,暮色渐沉,元若舒的身影在街角拉得细长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。
我心中忽生一丝不忍,快步追上前去:“若舒兄,我再陪你走一程。”
他侧首望来,眼底掠过一抹诧异,随即微微颔首。
两人并肩而行,影子在青石板上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。
默然行了一炷香的功夫,他忽地驻足:“原以为是得遇慧眼伯乐,不想却是遇上一位性情君子。”
我收起玉佩,看着远处田野里,一些农人在田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大坑,寻找所谓的恶时铁精,微叹一声:“其实是元阳教的问题,课那么重的商税,不合理!”
全国有很多农户在元阳庙寄田,今年元阳教的做法很反常,寄田方式变了样子:给了农户不少文钱,不让他们种庄稼,而是让他们在田里到处挖大坑,用单磁极石找一种“恶时铁精”。
据六师叔跟我讲,一般的流星雨进入大气之后,会烧为乌有,或者残留下大小不一的陨石,还有一种叫“恶时流星”,它不会被烧掉,而是会烧成很细微的铁颗粒,就是“恶时铁精”。
这个东西从空中落下来便和土壤混在一起,因为比重沉,慢慢地就会沉入地下。
齐上师告诉六师叔,用这种恶时铁精可以炼制一种神兵宝剑。
今年春耕开始,元阳教在解州三府、包头两城出钱让农民在自家的寄田里开始挖坑,来寻找提炼熔铸这种铁颗粒,……虽说这些年连年大丰收,皇帝对库粮又看得很紧,暂时只会涨一涨粮价,但明后两年可能就撑不住了——解州三府是新宋的大粮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