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柔倒没她那样的感慨,保善让她稍等片刻,她也就老实地等了,那边陌生宫女招呼她过去她也动了,走进了看才发现原来叫住她们的是从前府里的白氏。
她是出来放风的,没心思和白氏叙旧情,眸光一直往林子里飘。可眼看着两边人都不说话,令柔心再大也了悟到什么,看看白氏,一身上好的织花锦缎,梳飞仙灵蛇髻,打扮明显与旁的宫女们大不相同,又回忆起方才保善行礼,有样学样行了一个,口中说:“见过白美人。”
白美人的侍女们都松口气,这样一个摸不清路数的人物,她们既不好强压着她扶身,又不好任由她对自家娘娘不敬,幸而这位还算自觉,算是知道分寸。
保善和白氏却完全傻住,尤其是白氏,慌张到了极点,下意识就给她回了一礼。回了后又觉得不够,当即跪下拜回去。
白氏虽没和大名鼎鼎的姜良娣相处过很久,但也多少了解她的性格和她与潜邸中几人的纠葛。其实良娣性子还不错,那此即使是知道被利用了,也愿意略微出手帮忙。
按理说,姜氏此时是民女,她却是宫中有品阶的妃嫔,本来姜氏行礼就是理所应当。可这其中棘手的不是好脾气的姜氏,而是一直将她视若珍宝的皇帝。这一点,从前在潜邸里待过的应当都明白,可惜她身边这些侍候的人都出自宫里分派,没人能晓得其中利害。
她曾敏锐地察觉到,陛下与姜氏之间情感怪异,不像是外界盛传的情浓眷侣,更像是有着离奇控制欲的父亲和他苦不堪言的女儿。陛下年纪虽与她们都相差不多,可对姜氏总有种母鸡护崽的感觉,对她保护得太过了。
若无陛下,她是一定要被嫁到村野中那个鳏夫手里了,因此在她眼中,陛下是真神佛,能在人最无助的时候出现,救苦救难。然而这样一个仁慈的圣主,却在姜氏的所有事情上都表现得格外偏执,旁人有一点伤害到她甚至只是有害她的嫌疑都决不放过,坚持要处置干净。
白美人眸色更深,任着身边人怎么劝都坚持跪着不肯起身,直到姜氏说起她才缓缓起来。她记着呢,姜氏身边,有不少陛下的眼线,她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到那人眼里,就更要知情识趣。
眼看着那四个天青色身影走远,白美人也没了赏梅的兴致,由侍女搀扶着回宫去。有亲近侍女小声嘀咕:“您认识那人吗?怎么要行这样大礼,还坚持了这样久?”
白氏无奈苦笑,她又不是天生爱受苦的性子,只是今日若不将她受来的礼还回去,那明日就会另外有人来索要这一份,还不如她自己长点眼色。
……
令柔在梅林里玩了一天,到了天黑时才在保善的温声催促下收拾着回去,不是因为这地方好玩让她恋念着不舍,而是因为她实在不愿在赵彧身边待着,尤其是晚上的时候。
她不愿意是一码事,实际得做的就是另一码事了。这地方到底是皇宫,是皇帝的地盘,必须得听他的。令柔在心底里暗自说,劝慰着自己忍耐。
她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,保善脸上也一直保持着笑意等着,没有半点不耐。终于等她想好了,才被带引着走到一顶小轿跟前儿。
“我记着我说过喜欢走路来着”,令柔扯扯嘴皮,不想登轿。
保善没回应她这句,只坚持说:“请您上轿。”
令柔更觉怪异,想好好同她掰扯一番,却发现她脸上也为难,一副实在没办法的样子,于是终究还是选择听从她。这不可能是保善自作主张,她一没那必要,二没那胆子,怎么想这事都是赵彧在捣鬼。
都是赵彧手底下听差的人啊,令柔叹气,她和保善也没有什么分别,若说她还能在赵彧面前辩解抗拒一番,那宫女们真是只有听命一途。
果然不出令柔所料,这会儿赵彧刚刚好将那些奏折打包批完,正袖手等着她回来一同用晚膳。
“你逛好回来了?”
令柔听他的问话就来气,他不是早计划好的吗?不然也不会算计着时间安排她回程。
赵彧没听她答话,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,又说:“今日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羊肉锅子。”
“再爱吃的东西总吃也该腻味了。”令柔不冷不热,不阴不阳地回答。这玩意儿她若是连着吃上几顿早就受不了了,赵彧同她纠缠这样久也还不打算腻了她吗?
赵彧愕然,整屋子人都被这话惊得瞠目,不敢相信有人对皇帝也能这样说话。
“那这样说,你再来重新点几道?”赵彧倒没气,他习惯了令柔冷不丁就怼人,她要是哪天真恭敬了,那他反而要担心。
令柔冷笑:“不必了,圣上的赐予是臣下的荣光,我是什么人,怎么敢挑三拣四推拒不要?”这话是想都没想就说出口的,隐隐有些对他强买强卖的不满。
如果说方才那句还能被归到“宠妃无矩”上,那这句简直就是大不敬了,殿内侍从跪得整齐,大气不敢出一下。
令柔也发觉出不对来,眼前人已不再是从前太子了,他现在是皇帝,一举一动都有起居郎记录,连他自己都不能随意说话,更何况是她呢?
她咬咬唇,脑海中无数想法飞窜,最终还是跟着那些人跪下,强笑道:“一切按着您的意思来,妾随身陪侍,不敢挑拣。”